前几天，美国媒体披露了一件颇有喜剧效果的事情。五角大楼政策主管埃尔布里奇·科尔比近几个月不断托人向中方传话，希望获得正式访问中国的邀请。他不仅想来，而且非常希望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
据知情人士透露，他甚至要求美方官员每次同中方接触时，都替他推动这件事。然而忙活了几个月，中方始终没有点头。Politico的报道没有说中国撤回了邀请，因为邀请从来就没有发出。科尔比只是站在门外，一遍又一遍提醒里面的人，自己很想进来。
这难免让人想起科尔比最著名的作品《拒止战略》。他曾参与制定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国防战略》，主张把中国确定为美国最主要的军事挑战，将美军资源向印太集中，通过台湾地区、日本、菲律宾等节点构筑所谓“拒止防线”。
他还要求台湾当局把防务开支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0%左右，相当于让台湾社会把更多财富、产业和年轻人的未来押进美国设计的军事棋盘。
如今，《拒止战略》的作者本人却被中方“拒止”在门外，多少有一点理论照进现实的意味。
当然，科尔比想访问中国，并不等于他突然从鹰派变成了和平主义者。他的理论本来就不是单纯叫嚣战争，而是强调一面增加军事压力，一面控制冲突升级。
他今年在美国国会作证时仍声称，美国对华政策是“以实力实施威慑，而不是寻求对抗”，既要阻止中国取得地区优势，又不希望真正同中国开战。
这套表述翻译成更加直白的话，就是美国要继续在中国周边布置军事力量，继续武装台军，继续实施技术封锁，同时希望中国准确理解美国的“有限意图”，千万不要对这些行动作出过于强烈的反应。
问题恰恰在这里。美国所谓“再保证”，长期以来都是一种单向保证。美国可以对台军售，可以强化第一岛链，可以派军舰军机抵近活动，也可以不断讨论如何在台海同中国作战，但只要美国官员再补上一句“不寻求冲突”，中国就应该负责保持克制。
如果局势仍然升高，责任还会被归到中国头上。这不是风险控制，而是风险外部化。美国制造风险，中国承担控制风险的成本，最后美国再以“负责任大国”的身份出来主持稳定。
真正的再保证，不能只靠一次演讲完成。它必须包含实际约束，至少应当表现为言行一致。
如果美国一边准备新的对台军售，一边要求中国国防大学把讲台和麦克风交给科尔比，让他向中国军人解释美国为什么必须继续围堵中国，这种安排未免太把中方当成美国战略传播的免费会场。
中国国防大学不是华盛顿智库的海外分论坛，更不是美国官员积累“中国经验”、提高国内政治身价的路演厅。
科尔比如此执着于“到中国国防大学演讲”，也暴露出他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建立军事热线。如果真正关心危机管控，双方完全可以通过既有外交和军事渠道进行工作层沟通，不一定非要安排一场高调演讲。
能够以五角大楼政策主管身份站上中国最高军事学府的讲台，本身就是一项政治资本。
回到华盛顿以后，他既可以向鹰派证明自己敢于当面阐述美国战略，也可以向特朗普证明自己能够替总统管理中美军事关系。
科尔比想要的，既是沟通渠道，也是一张可以带回美国政坛展示的照片。中方当然没有义务替他完成这场政治包装。
更何况，科尔比现在着急，中方却没有必要跟着着急。特朗普正准备把9月的中美华盛顿会晤办成个人外交舞台，既想同中国谈经贸利益，又不希望台湾问题和军事摩擦毁掉会晤气氛。
科尔比此时争取访华，很大程度上是在为特朗普的政治时间表服务。他需要向中国传达，美国虽然会继续维持军事压力，却暂时不想让台海局势“翻桌”。
这并不是美国战略发生了根本转变，而只是美国根据总统的谈判需要，暂时调整了强硬与缓和的配比。
既然如此，中方完全可以慢一点。美国中期选举将在11月3日举行，届时众议院全部席位和一批参议院席位都将改选。选举结果会影响特朗普政府后半程的国会环境，也会影响对华预算、对台军售以及共和党内部鹰派的实际分量。
中期选举之前，美国官员说的许多话首先是选举语言，承诺的保质期可能只有几个月。今天来中国强调“战略稳定”，明天回到美国又可能为了争夺选票重新表演对华强硬。中国何必急着替这种尚未定型的政策背书？
因此，对科尔比最合适的回答，不是永久关闭沟通渠道，而是请他耐心等待。先把中期选举选完，先让特朗普政府把对台军售说清楚，先看看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究竟采取什么行动，再考虑是否发出邀请。
军事沟通可以继续，危机管控也有必要，但高规格访问和中国国防大学的讲台不是美国官员只要开口就能领取的标准待遇。一张邀请函既不是中国欠美国的债，也不是华盛顿制造紧张以后自动获得的安抚奖品。
科尔比过去习惯把中国写成美国战略中的一个对象。美国负责定义威胁、设计战场和排列盟友，中国只负责按照美国理论作出反应。
现在他终于碰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中国不是他书中的变量，而是拥有自己利益、判断和选择权的行动者。美国可以制定“拒止战略”，中国当然也可以拒绝为美国官员提供舞台。
所以，科尔比先生，不必再让每一位五角大楼官员替你催问了。中国已经听见，也看到了你的心怀不轨，只是暂时没有答应。
中期选举以后，看一看美国究竟做了什么，再考虑让不让你进门。至于中国国防大学的演讲台，那就更要往后排。
毕竟，你写了一本《拒止战略》。中国现在不过是让你亲自体会一下：拒止，从来不只是美国的专属用词。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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